在插队时过的第一个春节“扎根年”
[2015-9-24 21:21:08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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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插队时过的第一个春节“扎根年”

 

济宁市文化馆研究员 张合善

 

   

      生活的溪流中,经过时光的冲刷淘洗,总会沉淀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。只需把记忆的镜头拉回到那个普遍缺乏营养的特定时代,回到我下乡插队时住的那个知青点,然后跨进那个热乎乎的知青厨房,那一锅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“全羊饭”就会清晰地呈现出来。四十年了,那扑鼻的鲜香似乎仍未散去、、、


    那年我高中毕业,刚跨出校门就立刻变成了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,被卷入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。那一代人的口号是,“一生交给党安排,扎根农村干革命!”这意味着我们很有可能要在农村当一辈子农民。尽管许多知青内心极不情愿,但谁也不会把这种心情表现出来,相反,还会利用一切机会,表达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“坚定决心”。因为不如此,回城工作的机会将会更加渺茫。回城工作城,可以说是大家共同的“知青梦”。


知青组部分成员回济宁探亲时合影(后排右三为本文作者)


很快,表达扎根农村 “决心”的时机就来了。下乡5个月后,春节来临,在农村的第一个春节是断不可以回家过的,这叫“扎根年”。尽管所有的人都很想家,但又都知道此时表达“决心”更重要,况且短短几个月的时间,初到农村的新鲜劲儿还没有消褪,大伙过年的兴致还是很高的。

那时候农村过年,通常就是生产队杀头年猪,让社员们吃一顿猪肉饺子,剩余的做些其他荤腥菜。我们知青组也分了一些猪肉,还另外花了三十多块钱,到集市上牵回来一只青山羊!这很奢侈,有点像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了,为此我们心里多少有点发虚,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,肚子里实在太缺油水。
      猪肉是怎么吃的我早不记得了,但那只青山羊给我带来的震撼可谓空前绝后。
      那只羊个头不小,是在集上经过挑选的,用绳子拴在墙角。不知哪个心思细腻的家伙还在它身旁还放了一小堆青草。这算是给它的断头饭吧。可怜的羊儿哪里知道这里边的含义,只顾在那里傻傻的吃着。人啊,真的是一半恶魔一半天使。狼吃羊,吃得赤裸裸,吃得心安理得,恶魔就恶魔,不在后背插上羽毛装天使,起码占了个“率真坦诚”。人同样吃羊,却还会于心不忍,会整出一些诸如“断头饭”之类的滑稽名堂,更会一边成立“动物权利保护协会”之类的社会组织,一边对动物进行大规模的集体“机械化”屠杀。也许这就是同为动物的人却自诩充满爱心的“高级动物”而从不征得其他动物同意的理由。在猪羊们眼里,人一点都不“高级”,而是更加可怕。

屠夫是在村里请来的一位小伙子,五短身材,精干结实,一看就是个手脚麻利的主。他手里掂着一把半尺来长闪着寒光的木柄短刀,径直来到羊的身旁。也许是那羊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一股子杀气,立即停止了吃草,眼神中透出巨大的惊恐,一边后退,一边张着嘴发出一连串“咩——咩——”的凄厉叫声,直到把绳子挣得笔直依旧在拼命躲避。可能女生们身上天使的属性偏多一些,她们不太能够目睹即将发生的事情,纷纷走开了,只留我们几个男生兴致勃勃的在围观。
       只见那屠夫附身把羊抱住,一只手用栓羊的绳子把它的四条腿三下两下捆了个结实,顺势一提就放在了案板上。那羊的叫声已经有些嘶哑,听上去更加悲惨和无助。人们内心那一半天使的恻隐之心此刻被激活了,这个场面还真是对神经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折磨。羊不像猪那般肮脏丑陋,它长着一脸的与世无争和温顺乖巧,尤其羊的叫声非常接近人声,即便我们男生,此刻也需要努力克服内心的不适才看得下去。

青山羊的脖子使劲朝上梗着,腿在不停的奋力挣扎,无谓的做着命运的最后一搏。锋利的短刀直取它的颈动脉,果断而又精准。鲜血夹带着一股温热的腥气喷涌而出,流了足足小半盆。片刻,挣扎停止了,但眼睛依旧圆睁着,像是表达着一种无声的抗议。屠夫松开手,立起身,轻轻嘘了一口气,一脸肃穆,似乎是在为死去的羊儿做着灵魂的超度。刚才仿佛凝固了的空气,此时也慢慢融化开,围观的知青们揪作一团、几乎窒息的心也逐渐松弛了下来,这时我才感觉到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湿的。

接下来就是剥皮和解剖。羊皮被从嘴部沿着颈部到腹部再到尾部的顺序轻轻划开,走刀的深度恰到好处,皮下薄薄的白色脂肪层露出,但刀刃并不触及腹腔壁的肌肉。然后屠夫将刀叼在嘴上,腾出手来剥皮。他用膝盖压住一侧的羊腿,一只手抓住羊皮向上扯起,用另一只手的外侧手掌在羊体和羊皮之间的连接处上下翻动顶进,不断扩大着皮肉分离的空间,只是在进展不太顺利时,偶尔用刀辅助性地轻划几下。双手的动作灵巧而熟练,甚至带有几分舞蹈般的流畅和美感。庖丁解牛大概也就这样吧,区别只在于这里解的不是牛而是羊罢了。只消一会,一张羊皮就被完完整整的像衣服一样从羊身上脱了下来。接着羊的腹腔被打开,蒸腾着热气的内脏被取出。现场稍微收拾一下,屠夫的活就算完成了。人家只是帮忙,并不要什么报酬。知青们为答谢他,便把小肠和羊皮送给屠夫,聊表谢意。


羊是杀好了,该说说咋吃了。说到吃,自然就要说到三哥了。

三哥50来岁,言语不多,为人和善,是个眉宇间总是挂着几分谦逊的人。三哥衣着比一般社员整洁,行为举止稳重得体,气质上比大队干部更像干部。“三哥” 的称呼,是我们男生从大队干部那里学来的,这样我们可以使自己听上去像条汉子,潜意识里能够享受一种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感觉。女生们都称呼他“三叔”,宁愿比我们男生矮一辈,其实要的也是一种比较效果,这样可以使自己显得年轻稚嫩。

我们知青进村的时候,刚从公社机关食堂退下来不久的三哥,接受大队委派,做了我们知青组的专职炊事员。知青组拥有专职炊事员,这等待遇,大概全国也极为少见。仅从这一点,就可看出大队对我们知青有多重视。而这其中的另一层意思也许就是,俺好好照顾着你们,希望你们这些“小祖宗”好自为之,可千万别给俺闹出啥乱子来。当年知青在农村出的洋相可谓五花八门,想必大队的干部们早有耳闻。
       
三哥从年轻就在公社机关食堂当炊事员,烧菜做饭的手艺也许不比眼下城里大饭店的厨师,但在我们看来,他就是位道地的厨师。简单的粮食和蔬菜,经过三哥之手,就能变得好吃很多。我们下乡时已是1975年了,地方政策已经对知青的生活有所倾斜,而三哥的存在,又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具体和真实,所以我们亲身经历的知青生活并不像后来“知青文学”中描绘的那般艰辛苦难。
       
三哥麻利地把羊分解开来,羊头羊腿羊里脊羊排骨连同心肝肺肚等内脏,粗刀大斧连砍加剁堆了一案板。灶下的煤火烧得正旺,八印的大铁锅里烧一锅开水,一案板的肉红脂白呼啦啦推下去,翻几个滚,撇除浮沫后迅速捞出。刷锅、炝锅,几勺子棉籽油(生产队自产)下去打底,一大堆花椒大料葱姜蒜,一大堆干红辣椒碎,统统下去。吱吱啦啦的爆锅声,铁勺与铁锅的摩擦撞击声,热热闹闹地合在一处,那辛辣和鲜香的美妙混响,比公社宣传队演唱的柳琴戏还要欢快和奔放。玉堂的酱油黄酱豆瓣酱(知青带去的),村里小卖部打来的地瓜干白酒,紧跟其后也都下到锅里,此时窜出的香气更加浓郁扑鼻。加水,主料下锅,再加进去一堆萝卜丁粉条子和盐,开锅后改小火,盖上盖子慢慢炖着去……

然后就是漫长难熬的等待…… 
       
几个月以来基本未见什么荤腥的知青们,此时早已急不可耐,那锅盖下飘出的阵阵肉香,肆无忌惮地撩拨着大伙儿的嗅觉神经,一个个馋猫似的在那厨房的门里门外出出进进焦躁不安地转着圈子。男生手里的搪瓷碗和小勺相互敲击响成一片,搞的人更加魂不守舍。比较矜持的女生们,表面看上去若无其事,其实内心也快要把持不住了,悄悄的吞咽着口水。
    
时间像是被什么黏稠的东西给粘住了,感觉好像过了一万年。终于,那该死的锅盖打开了,哇哦——!那是一锅怎样的风景啊!

最初的蒸汽白云似的迅速消散,鲜红明亮的汤汁上漂浮着漫天的彩霞,那一块块熟透的羊肉羊杂,随着沸腾的气泡抖动着,仿佛非洲部落伴着鼓点的激情热舞。满满的一大锅呀,连骨头带肉带下水还有粉条子萝卜块儿,稠糊糊、红润润的一大锅!除了送给屠夫的小肠和羊皮,羊身上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都在锅里了。

知青们那一张张带有几分稚气的脸,就跟手提红灯的李玉和、打虎上山的杨子荣、亲吻红旗的吴清华和走出山洞的白毛女似的,放射着样板戏人物脸上才会有的那种兴奋光芒。在后来几十年的日子里,每每记起这一幕,我总会有种如梦如幻恍若隔世之感。细想起来,这应该算得上我此生经历的最为幸福的时刻,没有之一!


       呼啦啦,人们冲了上去,那个奋不顾身,那个英勇无畏,堪比听到进攻号角的兵士。什么绅士风度,什么含蓄淑雅,就让它们戴着“资产阶级”的帽子,统统去遥远的大西洋里喂鱼去吧。只留下了知青们等不得羊肉冷却,也来不及端到宿舍里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嬉笑打闹,就在厨房的门里门外,石凳上,台阶下,站着,蹲着,斜倚着,尖着嘴吸溜着,把那过热的羊肉在嘴里上下翻腾着。只听到一片嘶嘶哈哈声和咀嚼声的混响,真实得那么原始,那么露骨,因而也那么纯粹和动人心魄!假如我的记忆是一张白纸,这声音就像那纸上的一笔墨迹,美也罢,丑也罢,总之再也不可能抹去。

 

时间过得真快,不经意间,四十个寒暑一晃而过。如今温饱早已不是问题,但无论怎样,都再也找不到当年那顿“全羊饭”带给我的那种满足感,它似乎被遗失在了漫漫岁月的某个角落。我有些于心不甘,曾多次参照当年的方法自己做过那种羊肉饭,但总感觉哪里不对,似乎总是欠缺了什么,这些尝试,无一例外的均以失败而告终。后来想想还是算了,不要说是一顿饭,即便那是你风情万种的初恋情人,如今恐怕也早已两鬓染霜儿孙满堂了吧,纵有千般不舍万般不甘,该放下的也要放下。逝去的光阴不能复返,过往的心境也无从追寻,恰似那高天之上飘过的一缕秋云、、、、、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