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青往事:那寒风中冻结的土地,是热的!
[2015-6-28 18:06:34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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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寒风中冻结的土地,是热的!


济宁市文化馆  张合善

 

       往事就像老家柜子上的抽屉,拉开了,在里面一扒拉,一个时代的字幕就会在记忆的荧屏若隐若现并逐渐清晰起来。




1975年我高中毕业下乡当知青,正是人民公社大战山河时期。那会子,每到冬季农闲时节,公社就会组织大批青壮农民进行农田水利基本建设。现在我国广大农村地区的水利设施,很大一部分还是那时留下的人民公社遗产。打机井这种技术活,需要请专业的打井队,没我们知青什么事,但疏浚河道,挖引水渠,这种只需要大规模人力投入的工程,必定会留下知青们活跃的身影。

早就听社员们说起过每年冬季的“出河工”。“出河工”在社员们口中,既可以指水利建设工程,也可以指与水利工程相关的劳动,也许是社员们为吓唬我们而有意渲染,这个词语从他们口中说出时,总是蒙着一层严酷的冷意,听起来不寒而栗。而当时正如初生牛犊一样的我,越是具有挑战性的事物,就越是会激发出某种跃跃欲试的冲动,心里早就盼着会会这个魔鬼一样的“河工”,交交手,领教一下它究竟具有何种威力。

下乡后的第一个春节假期过后,刚一回村,就接到通知说要全体男知青上北山出河工。别人是怎样的心情我说不好,反正我是有一点小兴奋的。不就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体力活么?我在学校篮球、排球、铁饼、标枪样样都玩,正好秀秀体能,顺便露上一小手。年轻人嘛,就是爱逞能。

工地在北山下的一个村子东面,全公社每个大队都抽调了精壮力量。任务是开挖一道引水渠。水渠约五米宽,用石灰水划了白线,一段一段的分配给了每个大队,大队再分给小队,我们知青组也分了和小队同等工程量的一段,约有六米来长的样子,要下挖三米深。

在我的记忆中,那是个特别寒冷的冬天,枯黄的野草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抖动,暴露在风中的手和耳朵、脸颊都像被刀割一样疼痛。二十多厘米深的地表土都被冻住了,像石头一样坚硬,挥起十字镐狠狠砸下去,手震的发麻,也只是留下一个个白点。第一块冻土挖开后,后面就好挖一些了,冻土一块一块被刨下来,掀掉了表层冻土,下面柔软的深层土才露了出来。看看两边社员们的进度并不比我们快,我心中那种一较高下的冲动就更加强烈。

我们不顾一切的一层一层挖下去,当深度接近两米的时候,魔鬼才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露了獠牙:地下水渗了出来。真正的考验开始了。

很快,渠底部就积了好几厘米深的水,水面又立即结了薄冰。没有了干地方站脚,开始有些踌躇,但又实在不愿耽误进度,大伙把心一横,脱了鞋袜,挽起裤腿就跳了下去。

天哪!那种滋味简直太受用了!碎冰像尖锐的玻璃渣一样扎刺着脚掌,肆意蹂躏着脚底的末梢神经,冰冷的寒凉透过皮肤,迅速浸透了整个脚部,然后顺着双腿向上蔓延,一直把彻骨的疼痛刺向心底。再看脚背,开始是惨白,而后逐渐变得有些青紫,感觉两只脚好像失去了厚度,变得像薄纸似的。再拿这薄纸去奋力踩踏那铁锨,整个人好像就要崩溃了。还不能说什么,每个人都嘶嘶哈哈的咬牙忍着,面部肌肉抽搐着,表情看上去扭曲得有些滑稽。再过一阵,双脚就慢慢失去了知觉变得麻木了。

这种活地狱一样的折磨,再怎么忍,也是忍受不了太长时间的,到实在扛不住的时候,就需要从冰水里爬上来缓口气。而当我赤脚站到上面干燥的冻土地上的时候,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,我发现那凛冽寒风中冻结的大地,居然是温热的!站在上面脚好舒服啊。这当然不是真正的温热,而很可能是人体感知的一种对比效应。当人逐渐适应了更强烈的疼痛,就会对相对较弱一些的疼痛感觉舒适很多。同理,当对极度的寒凉逐渐适应的时候,稍弱一些的寒凉就会在感知上呈现一种较为温热舒适的体验。这种奇特的体验我只有过那一次,并且再也不想有第二次。

在我那可怜的脚站在冻土地上贪婪的享用这片刻难得的“暖意”的时候,无意中发现旁边有社员正蹲在渠边斜眼看着我们,带着一脸的坏笑。再一看他们的进度,已经把我们明显甩在了后面。什么情况?仔细一瞧,原来人家全是穿着鞋的,并没有像我们一样傻乎乎的光着脚站在冰水里。我把目光在他们的作业面上迅速扫了一下,好嘛!原来名堂在这里:人家是先在渠底一侧挖出一条窄沟,渗出的水就全部被控在了沟里,其他地方自然就是干燥的。这些“坏”家伙!在我们闷头蛮干的时候,人家早就为竞赛改善了环境。我们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所谓“有知识”的青年,被农民大哥的实践经验结结实实的给涮了一把。其实他们早就发觉了知青想较劲的意图,正用一种居高临下姿态睥睨我们的凄惨相呢,善意的教训一下我们。实践出真知啊,不服不行!

工地上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,就是每个小队的作业段之间,都留着一堵二十厘米左右的土墙,要到最后完工前才一起把墙挖掉,这样谁都不吃亏。就是这堵墙遮挡了我们的视线。其实也怪不得别人,还是我们自己求胜心太切,幼稚的以为这不过就是拼个力气,根本就没想到这里面还会有不少经验和技巧。我们立即学习了农民大哥的方法,拼命追赶,加上那堵墙还是全由农民大哥挖掉的,这让知青队的进度至少看上去落后的还不是太多,也算照顾了知青们那年轻好胜的面子。